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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凯里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2 12:45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和德顺爷灌满一车粪以后,老汉体力已经有点不支;加上又喝了不少酒,走路都摇摇晃晃的。加林硬把老汉送到巧珍做饭的窑里,让他坐到热炕头上歇着;他就一个人拉着另一个架子车去掏粪。他拉着车,尽量不走大街,也尽量不走灯光明亮处。虽然已经到夜里,街苍里基本没什么得人,但他仍然紧张地防备着,生怕碰见熟人和同学。他拉着架子车,在街道北头那边一些分散的机关单位之间转游。这上季节,乡里来城里掏粪的人很多;有时在一个单位的厕所里,茅坑底上还乔不了一担粪。他已走了几个单位,架子车的大粪桶还没装满一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心立刻感到针扎一般刺疼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老汉已经没心思锄地了。他拖着风湿性关节炎病腿,一瘸一拐从小路上下了河湾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现在之所以高兴得如狂似醉,是他认识到,这次进县城,再不是一个匆匆过客了;他已经成了县城的一员,当然,他一旦到了这样的境地,就不会满足一生都呆在这里。不过,眼下他能在这个城市占据一个位置,已经完全心满足了。何况,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在这个城市是多么瞩目啊!通讯干事,就是县上的“记者”;到处采访,又写文章又照相,名字还可以上报纸。县上开个大会,照相机一挎,敢在庄严神圣的主席台上平出平进!他知道他今天这一切全仰仗马占胜同志。他叔父诚心诚意不给他办事!但是,他不办,有人替他办。他从自己人间天上一般的变化中,才具体地体验到了什么叫“后门”——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躺在床上,一句话也不说。克南又问她:“你说行不行?”躺在床上的黄亚萍转过脸,几乎是央告着说:“好克南哩,你不要扯这些了,我心烦得要命,你不要再折磨我了!你上班去,让我睡一会……”克南见她这样,只好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前,又折转身,准备亲一下亚萍。黄亚萍一下子把头蒙在被子里,喊叫说:“不要这样了!你快走!”克南又失望又急躁地叹了一口气,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说:“卖了。”他掏出巧珍给他的钱,递到父亲手里。高玉德老汉嘴噙住烟锅,凑到灯前,两只瘦手点了点钱,说:“是这!干脆叫你妈明早上蒸一锅馍,你再提着卖去。这总比上山劳动苦轻!”加林痛苦地摇摇头,说:“我不去做这营生了,我上山劳动呀!”这时候,他妈从后炕的针钱篮里拿出一封信,对他说:“你二爸来信了,快给咱念念。”加林突然想起,他今天为那篮该死的馍,竟然忘了把他给叔父写的信寄出去了——现在还装在他的口袋里!他从他妈手里接过叔父的信,在灯前给两个老人念起来——你们好!今天写信,主要告诉你们一件事:最近上级决定让我转到地方工作。我几十年都在军队,对军队很有感情,但要听党的话,服从组织安排。现在还没有定下到哪里工作。等定下来后,再给你们写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在进行一场非常严重的抉择。毫无疑问,黄亚萍和刘巧珍放在一起比较,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——在他最初的考虑中,倾向就有了偏重。他当然想和黄亚萍结合在一起。他现在觉得黄亚萍和他各方面都合适。她有文化,聪敏,家庭条件也好,又是一个漂亮的南方姑娘。在她身上弥漫着一种对他来说是非常神秘的魅力。像巧珍这样的本地姑娘,尤其是农村姑娘,他非常熟悉,一眼就能看到底。他认为她们是单纯的,也往往是单调的。但是,黄亚萍他又了解又不了解。虽然一块交往很多,但她好像还有无数更多的东西他不知道。家庭出身和经济条件的差别,不同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,使他们天然地隔了一层什么,这反而更增加了他对她的神秘感。他觉得她云雾缭绕,他不能走近她。中学时期的交往像雨后蓝天上美丽的彩虹一般,很快就消失了,变成了一种记忆中的印象。这印象以前也偶然从心头翻上来,叫他若有所失地惆怅一样;但接着也就很快消失得无踪无影……现在,这些过去曾幻想过的游丝断缕,突然就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。黄亚萍已经向他表示了爱情。只要他现在愿意,他就将和她一块生活另□!生活啊,生活!有时候它把现实变成了梦想,有时候它又把梦想变成了现实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拉着架子车,在街道北头那边一些分散的机关单位之间转游。这上季节,乡里来城里掏粪的人很多;有时在一个单位的厕所里,茅坑底上还乔不了一担粪。他已走了几个单位,架子车的大粪桶还没装满一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玉德老两口倒平静地接受了三星捎回来的铺盖卷,也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这个命运。他们一辈子不相信别的,只相信命运;他们认为人在命运面前是没什么可说的。对这事感到满意的是刘立本,他也认为这是老天爷终于睁了眼,给了高加林应得的报应。他当晚就很有兴致地跑到明楼家,向三星打问这件事的根根梢梢。但他亲家却没有显出多少兴致来。听了这事,明楼反而显得心情很沉重。这倒不是说他同情高加林,而是他从这件事里敏感地意识到,社会对他们这种人的威胁越来越大了!就连占胜这样的精能人都说垮就垮了台,他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干部又有多少能耐呢?谁知道什么时候,说不定也会清算到他的头上?另外,他的老心病也马上犯了。他认为高加林不管怎样,都已经在心里恨上了他;往后他们又要同在一个村里闹世事,这小伙子将是他最头疼的一个人。从这一点上说,明楼不愿让高加林回来,宁愿他在外面飞黄腾达去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是很高兴的,几十年离别家乡,梦里都常想回来。现在我也年过半百,俗话说,落叶归根;在家乡度过晚年是我最大的愿望。我的几个孩子都已经新疆参加了工作,为了不给党增添麻烦,就让他们在当地工作吧,不转回来了。我和孩子妈,再有最小的加平,一共三口人回来。我要是回到咱地区,等工作定下来,就准备回咱村子一回,看望你们。余言见面再叙弟:玉智高加林看完信,激动得在炕拦石上狠狠拍了一巴掌,大声喊:“爸!妈!快醒一醒……”早饭时分,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开进高家村,在村子中央那块空场地上停下来。高玉德当兵走了几十年的弟弟回来了!消息风快就传遍了全村。村里的人,不论大人还是娃娃,纷纷丢下正在吃饭的碗,向高玉德家的破墙烂院里涌来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见他抬起头来,便笑眯眯地说:“你还有眼泪呢?”接着一脸皱纹一下子缩到眼角边,摇了摇那白雪一般的头颅,痛心地说:“娃娃呀,回来劳动这不怕,劳动不下贱!可你把一块金子丢了!巧珍,那可是一块金子啊!”“爷爷,我心里难过。你先别说这了。我现在也知道,我本来已经得到了金子,但像土圪塔一样扔了。我现在觉得活着实在没意思,真想死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。偌大的红油漆八仙桌,挤满了碟子、盆子大碗、小碗、山珍和海味都有,比县招待所的客饭要丰盛得多。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稀罕东西!明楼起来敬洒。第一杯满上,双手齐眉举起,敬到高玉德面前。高玉德两只瘦手哆哆嗦嗦接过了酒杯。一杯酒下肚,老汉的五脏六腑搅成了一团!他看看高明楼满脸巴结的笑容,又看看身边的弟弟,老汉内心那无限的感慨,还用在这里细细摆出来吗?半个月以后,高玉德的独生子高加林就成了国家正式工人;并且只去县煤矿报个到,尔后就要在县委大院当干部了。他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?中间经过些什么手续?这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填了一张招工表。其余的事都由马占胜一手包办了。生活在一瞬间就发生了巨大的转折!村里人对这类事已经麻木了,因此谁也没有大惊小怪。高加林教师下了当农民,大家不奇怪,因为高明楼的儿子高中毕业了。高加林突然又在县上参加了工作,大家也不奇怪,因为他的叔父现在当了地区的劳动局长。他们有时也在山里骂现在社会上的一些不正之风,但他们的厚道使他们仅限于骂骂而已。还能怎样呢?高加林离开村子的时候,他父亲正病着。母亲要侍候他父亲,也没来送他。只有一往情深的刘巧珍伴着他出了村,一直把他送到河湾里的分路口上。铺盖和箱子在前几天已运走了,他只带个提包。巧珍像城里姑娘一样,大方地和他一边扯一根提包系子。他们在河湾的分路口上站往后,默默地相对而立。这里,他曾亲过她。但现在是白天,他不能亲她了。“加林哥,你常想着我……”巧珍牙咬着嘴唇,泪水在脸上扑簌簌地淌了下来。加林对她点点头。“你就和我一个人好……”巧珍抬起泪水斑斑的脸,望着他的脸。加林又对她点点头,怔怔地望了她一眼,就慢慢转过了身。他上了公路,回过头来,见巧珍还站在河湾里望着他。泪水一下子模糊了高加林的眼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近一个月来,他每天都是这样,睡得很早,起得很迟。其实真正睡眠的时间倒并不多;他整晚整晚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。从搅得乱翻翻的被褥看来,这种痛苦的休息简直等于活受罪。只是临近天明,当父母亲摸索着要起床,村里也开始有了嘈杂的人声时,他才开始迷糊起来。他朦胧地听见母亲从院子里抱回柴禾,叭哒叭哒地拉起了风箱;又听见父亲的瘸腿一轻一重地在地上走来走去,收拾出山的工具,并且还安咐他母亲给他把饭做好一点……他于是就眼里噙着泪水睡着了。现在他虽然醒了,头脑仍然是昏沉沉的。睡是再睡不着了,但又不想爬起来。他从枕头边摸出剩了不多几根的纸烟盒,抽出一支点着,贪婪地吸着,向土窑顶上喷着烟雾。他最近的烟瘾越来越大了,右手的两个手指头熏得焦黄。可是纸烟却没有了——准确地说,是他没有买纸烟的钱了。当民办教师时,每月除过工分,还有几块钱的补贴,足够他买纸烟吸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从南马河回来以后,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他已经整整睡了一个晚上。第二天,他连早饭也没起来吃,继续睡。他在迷糊中,突然听见好像有人敲门。起先他以为是敲老景的门,仔细一听,却是敲他的门。他想,大概是老景叫他哩!赶忙从床上起来,一边穿衣服,一边对门外说:“景老师,你进来!”门外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。一听是个女的!他赶忙又朝门外喊:“先等一等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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