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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六安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12 12:45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黎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来临了。县城的灯光先后熄灭,大地万物在一种自然柔和的光亮中脱去了夜的黑衣裳,显出了它们各自的面目。时令已进入初秋,山头和川道里的庄稼、树木,绿色中已夹杂了点点斑黄。城里已经又开始纷纷攘攘了。一天的生活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它的节奏。高加林望了一眼罩在蓝色雾霭中的县城,就回过头,穿过桥面,拐进了大马河川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她没考上大学?”“没……”三星犹豫了一下,说:“巧珍看你来了。她就坐我的拖拉机下来的。我路过咱村,她正在公路边的地里劳动,就让我把她捎来……她在前面邮电局门前下车的,说到县委去找你……”加林胸口一热,向三星打了个招呼,就转身急匆匆向县委走去。高加林走到县委大门口的时候,见巧珍正在门口旋磨着朝县委大院里张望。她还没有看见他正从后面走来。高加林望了一眼她的背影,见她上身仍穿着那件米黄色短袖。一切都和过去一样,苗条的身材仍然是那般可爱;乌黑的头发还用花手帕扎着,只有稍有点乱——大概是因为从地里直接上的拖拉机,没来得及梳。看一眼她的身体,高加林的心里就有点火烧火燎起来。当巧珍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,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,对他说:“我要进去找你,人家门房里的人说你不在,不让我进去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也没有看他,说:“不……你应该恨我!”“你现在心里小看我!认为我张克南是个小人!”“不,”加林回过头,认真说,“我了解你……关于这件事,和你没关系。这我已经知道了。实际上,就是你写信揭发我走了后门,我也可以理解。因为是我首先伤害了你……你即使报复我,也是正当的……”张克南猛地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高加林说:“你是一个有血性的人。尽管咱们性格不一样,但我过去一直在内心很尊重你。我现在仍然尊重你。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……我现在不知道眼前我该怎样帮助你。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,亚萍也在痛苦……我不愿意你们痛苦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玉德站起来,走前一步,痛心疾首地对儿子说:“你千万不要再给我闯乱子了!”“你早早死了心!咱这光景怎能高攀人家嘛!人家是什么光景?这一条大马河川都是拔梢的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而在巧珍那边,她刚一唱完,姑娘们就和她开玩笑说:“巧珍,马拴骑着车子又来了,快用你的毛眼眼望下下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时候,他们从野外玩回来,两上人骑一辆自行车,像故意让人注目似的,黄亚萍带着高加林,洋洋得意地通过了县城的街道……他们的确太引人注目好。全城都在议论他们,许多人骂他们是“业余华侨”。但是他们根本不理睬社会的舆论,疯狂地陶醉在他们罗曼蒂克的热恋中。高加林起先并不愿意这样。但黄亚萍说,他们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县城了,别人愿怎样看他们呢!她要高加林更洒脱一些,将来到在城市好很快适应那里的生活。高加林就抱着一种“实习”的态度,任随黄亚萍折腾。他的情绪当然是很兴奋的,因为黄亚萍把他带到了另一个生活的天地。他感动新奇而激动,就像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坐汽车一样。他当然也有不满意和烦恼。他和亚萍深入接触,才感到她太任性了。他和她在一起,不像他和巧珍,一切都由着他,她是绝对服从他的。但黄亚萍不是这样。她大部分是按她的意志支配他,要他服从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事哩!两个娃娃正好配一对!年轻人看见年轻人好嘛!”德顺老汉笑嘻嘻地对恼悻悻的玉德老汉说。“老不正经!要好,也看怎个好哩!怎能黑天半夜胡逛哩!”“哎呀,你这个老古板!咱又不是没年轻过!我一辈子没娶过老婆,年轻时候也混帐过两天,别说而今的时兴青年了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急躁地对慌了手脚的两个老人说:“哎呀呀!我并不是要去杀人嘛!我是要写状子告他!妈,你去把书桌里我的钢笔拿来!”高玉德听见儿子说这话,比看见儿子操起家具行凶还恐慌。他死死按着儿子的光胳膊,央告他说:“好我的小老子哩!你可千万不要闯这乱子呀!人家通天着哩!公社是上、都踩得地皮响。你告他,除什么事也不顶,往后可把咱扣掐死呀!我老了,争不行这口气了;你还嫩,招架不住人家的打击报复。你可千万不能做这事啊……”他妈也过来扯着他的另一条光胳膊,接着他爸的话,也央告他说:“好我的娃娃哩,你爸说得对对的!高明楼心眼子不对,你告他,咱这家人往后就没活路了……”高加林浑身硬得像一截子树桩,他鼻子口里喷着热气,根本不听二老的规劝,大声说:“反正这样活受气,还不如和他狗日的拼了!兔子急了还咬一口哩,咱这人活成个啥了!我不管顶事不顶事,非告他不行!”他说着,竭力想把两条光胳膊从四只衰老的手里挣脱出来。但那四只手把他抓得更紧了。两个老人哭成一气。他母亲摇摇晃晃的,几乎要摔倒了,嘴里一股劲央告说:“好我的娃娃哩,你再犟,妈就给你下跪呀……高加林一看父母亲的可怜相,鼻子一酸,一把扶住快要栽倒的母亲,头痛苦地摇了几下,说:“妈妈,你别这样,我听你们的话,不告了……”两个老人这才放开儿子,用手背手掌擦拭着脸上的泪水。高加林身子僵硬地靠在炕拦石上,沉重地低下头。外面,虽然不再打闪吼雷,雨仍然像瓢泼一样哗哗地倾倒着。河道里传来像怪兽一般咆哮的山洪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坚决不依,硬要跟大家一块去。他只从提包里拿出塑料袋包的笔记本和钢笔,就强行跟着他们出发了。公社文书开玩笑说,他要先给县上的通讯干事写一篇报道,表扬他的这种工作精神。半路上,这支满身泥巴的队伍分成了几组,分别到几个大队去查看情况,组织救灾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巧珍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农村姑娘。漂亮不必说,装束既不土气,也不俗气。草绿的确良裤子,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上衣,水红的确良衬衣的大翻领翻在外边,使得一张美丽的脸庞显得异常生动。她扑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,局促地望了一眼高加林,然后从草篮里摸出一个熟得皮都有点发黄的甜瓜递到高加林面前,说:“我们家自留地的。我种的。你吃吧,甜得要命!”接着,她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花手帕,让加林楷一楷甜瓜。高加林很勉强地接过甜瓜,但没有接她的手帕,轻淡地对她说:“我现在不相吃,我一会再……”巧珍似乎还想和他说话,看他这副样子,犹豫了一下,低着头向上边地畔的小路上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亚萍也马上觉得,她自己今天已经有点失去了分寸,便很快站起来,没什么合适的掩饰说,只好说:“我开玩笑哩!你赶快休息吧,我走了……真的,有时间到广播站来拉拉话,咱们从学校毕业后,分别已经三年多了……”高加林很诚恳地对她点点头。黄亚萍从县委大院出来后,感动胸口和额头像火烧似的发烫。高加林的突然出现,把她平静的内心世界搅翻了!中学毕业以后,她在县上参加了工作,加林回了农村,他们从此就分手了。分别后最初的一年,她时不时想起他。过去在学校他们一块那些很要好的交往情景,也常在她眼前闪来闪去。她有时甚至很想念他。她长这么大,跟父亲走过好几个地方上学,所有她认识的男同学,都没有像加林这样印象深刻。她原来根本看不起农村来的学生,认为他们不会有太出色的,但和加林接触后,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。加林的性格、眼界、聪敏和精神追求都是她很喜欢的。后来,他们分开了,虽然距离只有十来时路,但如同两个世界。毕业时,他们谁也没有相约再见的勇气啊!就这样,一晃就是三年。直到前不久她在车站送克南出差时,才又看见了他。那次见面,弄得好精神好几天都恍恍惚惚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马占胜两只手慌忙把这个蒸馍捉住,又重新硬塞到篮子里,手在已经有了胡茬的脸上摸了一把,显得很难受的样子说:“加林!你大概一直在心里恨我哩!我一肚子苦水无处倒哇!有些话,我真想给你说,又不好说!现在你听我给你说。”马占胜把高加林拉在十字街自行车修理部的一个拐角处,又摸了一把脸,放低声音说:“唉,好加林哩!你不知情,咱公社的赵书记和你们村的高明楼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。别看是上下级关系,两人好得不分你我。前几年,明楼家没什么要安排的人,就一直让你教书。今年他二小子高中毕业了,他在公社跑了几回,老赵当然要考虑。你知道,这几年国民经济调整哩,国家在农村又不招工招干,因此农村把民办教师这工作看得很重要。明楼当然想叫他小子干这事嘛!下另外村子的教师,人家谁让哩?因此,就只好把你下了,让三星上。这事虽然是我在会上宣布的,可这不是我决定的嘛!我马占胜哪有这么大的牛皮!因此,好加林哩,你千万不要恨我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:“诗写得很好。但我有点不太明白我为什么应该是一只大雁……”亚萍没接,说:“你留着。我是给你写的。你会慢慢明白这里面的意思的。”他们都感动话题再很难转到其它方面了;而关于这首诗看来两个人也再不好说什么,就都从椅子上站起来,准备分手了。两个人都有点兴奋。亚萍走完了。加林把她送给他的诗装进口袋里,从后面慢慢出了阅览室的门。他心情惆怅地怔怔站了一会;正准备到县水泥厂去采访一件事,一辆拖斗车的大型拖拉机吼叫着停在他身边。加林惊讶地看见,开拖拉机的驾驶员竟然是高明楼当教师的儿子三星!三星已比驾驶座上跳下来,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是个心眼很活的姑娘!所有这一切做得谁也看不出来。是的,村里谁也不知道这个俊女孩子的梦想和痛苦!只有她在县城正上高中的妹妹巧玲,似乎有一点觉察,有时对她麻木的发呆和莫名其妙的焦躁不安,诡秘地一笑,或真诚地为她叹息一声!现在,在高加林又一次当了农民的时候,她那长期被压抑的感情又一次剧烈地复活了。这次就好像火山冲破了地壳,感情的洪流简直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了。她为他当了农民而高兴,又同时为他的痛苦而痛苦——为此,她甚至还在她大姐面前骂高明楼不是个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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